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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人史料海德格尔与存在主义——威廉·巴雷特访谈视频及文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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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70年代中期,英国广播公司(BBC)播放了系列电视节目《思想家》,邀请五位西方当代著名的哲学家(如以赛亚·伯林、马尔库塞、奎 因、 乔姆斯基、德沃金等)到节目中与同为英国著名哲学家的布莱恩·麦基(Bryan Magee)对谈,直接面对非专业的、很少哲学知识背景的观众,大受欢迎,访谈内容也于此后编辑成书。本视频即为布莱恩·麦基对威廉·巴雷特(William Barrett)所作访谈。并附文字稿。

威廉·巴雷特(William Barrett),美国哲学家,代表作《非理性的人》被公认为英语国家中研究和介绍存在主义的最优秀的著作,在西方学界享有很高的声誉。本集他通过讲解海德格尔的学说来介绍存在主义,试图用通俗易懂的语言介绍给大家介绍海德格尔的基础存在论。

布莱恩·麦基(以下简称“布莱恩”): 每隔一段时期,某种严肃的哲学便会突然成为一种知识的时尚,通常是由某些特定的情势造成的。两次世界大战期间,由于俄国革命,马克思主义经历了这样的骤变,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存在主义也经历了这样的骤变——它在欧洲大陆上兴起,很大程度上是对纳粹占领经历的一种回应。当我谈到一种哲学成为时尚时,我指的是它不仅引起了众多学者的兴趣,甚至各行各业的作家、小说家、剧作家、诗人、新闻记者都对它津津乐道,最终使得它开始渗透到当时的整个文化氛围中。在战后的法国,存在主义频频出现在小说,电影,戏剧中,贯穿这一思潮的最响亮的名字就是——让-保罗·萨特。然而,本世纪存在主义的真正发源地不是法国,而是第一次世界大战后的德国。严肃地说,存在主义运动最重要的代表人物不是萨特,而是海德格尔,也就是说,研究现代存在主义的学者几乎一致认为海德格尔除了在时间上先于萨特之外,更是一位更深刻、更有创见的思想家。

因此本期节目,我们将主要通过海德格尔的学说来探讨现代存在主义,稍后我们也会谈及萨特,谈及他在这股思潮中的位置,马丁·海德格尔于1899年生于德国南部,并且在欧洲的这个小地方上度过了他几乎全部的一生,在成为职业哲学教师前,他跟随著名哲学家胡塞尔学习。1927年,38岁的海德格尔发表了他一生中最重要的著作《存在与时间》,此后,他又活了将近半个世纪,而且著述颇丰,其中的一些也分量可观,但没有一部像《存在与时间》那样宏大、精彩、且具有影响力。这本书并不易读,但今天与我一起讨论的人,我认为他是向普通读者介绍存在主义的最佳人选——威廉·巴雷特,纽约大学的哲学教授,《非理性的人》这部优秀作品的作者。

巴雷特教授,假如我是一个对海德格尔的哲学一窍不通的人,而你又想使我对它有一个基本的了解,你打算从哪里谈起呢?

威廉·巴雷特(以下简称“巴雷特”):我想我会先从海德格尔所处的历史背景谈起,不过涉及的范围比你刚才提到的要大,并且不是用几十年,而是用几百年来衡量,我打算把他放在由笛卡尔开启的整个现代哲学里谈起将。海德格尔置于这种背景下讨论是相当有趣的,因为它与他相关,并使得他与20世纪的其他哲学家区别开来。

你知道笛卡尔是新科学(现代科学)的奠基人之一,他提出人的意识与外部世界之间存在着某种分裂:为了计量和操纵自然,心灵将自然图式化,同时,人作为主体又与自然发生对抗,由此便产生了心灵与外部世界之间的二元论,在此后的两个世纪内,几乎所有的哲学家都没有脱离笛卡尔哲学设置的这套框架。

直到本世纪初,一些哲学家开始难以接受这套理论,我们发现各种反笛卡尔主义的哲学流派开始出现,在英国、欧陆以及美国的实用主义者当中,海德格尔就是笛卡尔的反对者之一,我认为从这个反叛中,我们能悟出海德格尔哲学的关键所在,我打算从这里开始讲授海德格尔的哲学。

布莱恩:我们知道现代科学的发展基于一个假设——在主体和客体之间存在着某种分裂,既有观察世界的人,又有被人观察的世界这种二元论,这种主体和客体分裂的假设深深扎根于我们的整个科学和哲学中。然而与大多数西方人所设想的相反,这种世界观仅仅是西方所特有的,仅存在于过去的四五百年中。

巴雷特:二元论很牵强,因为在某种意义上我们并不接受这种观点,我并不把你看成是一个依附在身体上的心灵,我意识到的是一整个的你,但我推断你的存在,你的存在是可疑的,日常生活中,我们往返于身体与心灵之间,在这些转换中我们不会问自己任何特别哲学的难题,布莱恩·威廉因此这样一来,哲学变得不符合我们平时对事物的感受,就好像心灵和外部世界相互对立,而这种对二元论的反抗构成了20世纪哲学的特征之一,海德格尔有他独特的策略:你和我共处于同一个世界,你不是一个依附在身体上的心灵,我也不是一个依附在身体上的心灵,我们是同一个世界的两个人。所以当你问我打算如何介绍海德格尔的哲学,我打算从“存在于世”这个基本概念开始,当然“存在”一词令人望而生畏,因为它看起来高深莫测,但我们必须在最通俗、最普通的日常意义上来理解它,这便是我们的出发点,我们开展哲学思辨的起点。

布莱恩:我觉得这个出发点正合我意,因为这种观念——现实分裂成观察者与被观察的,或者主体与客体——让我感到很不自在,它更像是我必须在学校里学习的观念,我认为人的经验更符合你刚才说的,我们从幼年的无意识状态中觉醒,发现我们自己原来是世界上的一个存在,这时我们便开启了。

巴雷特:这种主体和客体的分离在笛卡尔之前并没有出现在哲学中,古希腊和中世纪的哲学家都没有作出这样的分离。

布莱恩:在确立了他与传统哲学之间的区别之后,海德格尔是如何往前推进的?他是如何着手制定他的问题的?

巴雷特:一旦你根植于这个世界上,我们都存在于世这个事实得到确认,那么哲学的首要任务便成了一个描述性的工作,哲学家的任务就是要去描述存在于世的各种形式。在这方面,海德格尔与其他的反笛卡尔主义者有所不同,比如说G·E·摩尔和维特根斯坦,他们从非常明确的知识和感知的问题入手——我们是如何知道外部世界的。从这方面看来,当你提出一个认识论的问题时,你已经存在于这个世界,然后才能提出问题,而不取决于你解决了这个难题,你才能获得进入普通世界的门票。

巴雷特:知识、信仰、爱、感受等等。所以知识仅仅是我们存在于世的一种形式,还有其他各种各样的存在于世的形式,其中的一些更紧迫,没那么多理论,我们以各种形式存在于世,有时焦虑不安。

巴雷特:是一个问题,因为我们必须应对它。但存在是给定的,不是推断出来的,哲学家的任务便是用描述的方法表述出存在的特征,我认为强调海德格尔的目标是描述性的这点很重要。他不是一个做推断的形而上学家,他不打算建立任何关于终极现实是什么的抽象的思辨理论,他更在意自己的理论是否充分地描述了我们的现实。

布莱恩:你是否同意在整个西方哲学史上,哲学传统的中心问题一直以来都是知识问题:我们要知道什么?我们知道什么?我们怎么知道我们知道?我们怎样能确定等等一直以来这些都是哲学史里的关键问题。但海德格尔关心的不是这些问题,他更在意何为存在,一切是怎样存在的?我们发现自己所在的那个存在又是什么?这是一个非常不一样的问题,这让一些人着迷,但对其他人来说它们并不好把握。

巴雷特:不过我想指出,知识问题在哲学中的捷足先登的中心位置,仅仅是笛卡尔之后的哲学的特征。笛卡尔之前的哲学也讨论知识问题,但没有把它放在如此绝对中心的位置。因此在某种意义上这是一个回归,海德格尔在某种意义上认为自己是希腊人的追随者。

布莱恩:你谈到海德格尔试图描述我们所处的现实,对我们的存在进行描述,但外行人可能会问: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们具有这个存在,我们在这儿,我们活生生地在这儿,我们都能具有这个存在,描述一种我们再也熟悉不过的东西有什么意义?海德格尔的描述还能告诉我们些什么?

巴雷特:生活中越熟悉的东西越难捕捉,眼前的东西往往是最后才看到。的确,海德格尔描述的人的存在的特征从很多方面看都很平凡,但你之前完全不会以这种方式看待它们,我认为这是由于人们看不到自己眼前的,人们会以各种方式忽视它们。充分描述它们,在某种意义上会让我们以全新眼光审视一切,这并不容易。假如我将海德格尔同另一位研究日常现象的哲学家做比较的话——比如说晚期的维特根斯坦,这个比较是相当有趣的,因为维特根斯坦设想哲学的任务应该是厘清日常语言的混乱,这样我们才能通过在同一个层次的有效的沟通,持续发挥我们的功能。沿着维特根斯坦的思路,我们几乎可以设想出这种可能性,如果我们厘清所有语言上的混乱,哲学本身也就消失了,或者把我们引入哲学的问题将会消失。但沿着海德格尔的思路,我们仿佛行走在日常现实的平面上,突然间脚下裂开了异常的豁口。

布莱恩:我想海德格尔在我们的讨论中越来越清晰了,我想正在看节目的人会开始扪心自问了,但海德格尔实际上说的是什么?他谈到了什么?他的学说是什么?他关注的一些核心主题是什么?

巴雷特:让我们谈论他是如何阐述它们的,例如,人存在的一个特征我们刚才说到了一些,他将这个概念称之为“被抛”(thrownness),德语词是“Geworfenheit”,直译过来就是“被抛”。很简单的概念,我们每个人都是被抛到这个世界的,我们每一个人都是这样,然而这对我们每个人来说仍旧是一个非常特殊的事实,我们没有挑选过我们的父母,我们在一定的时期,带着被给定的遗传结构来到这个世界的,这些都是我们为了塑造生活所承受的负担。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我们是被抛到这个世界上来的,因此人生从一开始就像掷骰子一样,它的偶然性根植于一些无法避免的事实中——你的父母、一定的历史时期

巴雷特:我们的存在首先是一个我们主动承担的任务,因为存在不是一个中立的事实,当你关注(concern)人类存在时,存在是在不断运动中的,我们时刻都在创造着我们自己,时刻都在走向一个开放的未来。在海德格尔笔下,未来是一个压倒一切的时态。

巴雷特:我们之所以制造出钟表时间的概念,我们制造出手表和其他各种计时器,正是因为我们计划去使用我们的时间,把自己投向未来,基于此我们才能计算时间。在时间的所有维度中,对他来说最引人注目的是未来,只有在面向一个充满可能的未来时,“现在”才具有意义。

布莱恩:你刚才说海德格尔试图对我们的日常生活进行明晰的描述,你说的突然出现的裂口是什么意思呢?你说的是死亡吗?

巴雷特:是的,死亡可算作一例。死亡、忧虑他对意识进行了分析,但我们还是以死亡为例,你问我海德格尔的描述如何能给我们一些我们还不知道的东西,他对死亡的描述就相当的有意思,这个描述颠覆了我们通常的观念,因为我们通常会竭力回避死亡这个现实,他指出了死亡这一事实中非常独特的一点,我们通常认为死亡是这个世界上的一个事实,
更多精彩尽在这里,详情点击:http://asapo.net/,布赖恩我们在讣告上读到人死去等等,是发生在其他人身上的东西。死神肯定会降临到我头上,但时辰未到,所以死亡是外在于我的一件事。但奇怪的是,如果我开始认为它是我的死亡,我的死亡对我来说决不再是世界上的一个事实,我永远无法读到自己的讣告,死亡对我来说是件天大的事,它决不是这个世界其他人的事。

布莱恩:维特根斯坦说过:死亡不是生命中的一个经历,因为我们不会活着体验死亡,因此死亡不是一个你能拥有的经历。

巴雷特:我的死亡本质上是我的,我的死亡不是一个发生我的世界里的事件,现在死亡成了一个迫在眉睫的可能了,死亡的意义在于它是一个当前的可能,我随时有可能不存在,死亡的意义在于它是“不存在”的可能,或者如海德格尔所言,死亡是取消了其他所有可能的可能,在这个意义上,它是最极端的可能。但海德格尔的观点是,一旦你认识到这个可能寓居于你的存在里,你可能会感到崩溃,仓皇逃避这个事实,或者你会去面对它,问自己:面对死亡的可能,我的生命有什么意义?我认为海德格尔会同意托尔斯泰的看法:每个哲学家,每个人都必须问自己这样一个基本问题——因为死亡存在着,我的生命有什么意义?如果你认为死亡是这种内在的可能性,那么死亡便不再是它通常的意义,它展开了新的维度,比如当我们说某人死气沉沉时

布莱恩:我必须再说一次,我非常喜欢这个看法。虽然我过去接受的是截然不同的哲学传统的教育,但你说的一切让我受益匪浅,我有一种很强烈的感觉,我想大多数也有这种感觉,我们的日常生活既有平庸、过于熟悉和陈腐的一面,同时它又有着神秘非凡的一面,我对生活有着这种矛盾的感觉我还有一种强烈的感觉,在死亡面前人会想去寻求存在的意义,说到这点,海德格尔是否求助于传统宗教对于存在的解释?他做了什么呢?

巴雷特:没有,他没有答案。他仅仅指出了人存在的结构或者一个框架,人必须在这个结构框架内提出这些问题,他试图表面这是你必须面对的人的存在的一个面向,如何回答“我的生命有什么意义”这个问题将取决于特定的个人,在这个意义上,海德格尔没有道德倾向。

布莱恩:除此之外,他还对人存在的另外一个特征予以了极大关注,你所说的“被抛”:我们被抛到这,发现自己在世界上是因为它的有限性对吗?我们不仅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存在于世,而且人生苦短,时光飞逝,还没等我们反应过来开始寻找自我,一切又戛然而止了,对大多数人来说,生命得而复失是非常可怕的,海德格尔建议我们如何应对这些事情呢?

巴雷特:没有诀窍,关键是他指出了无论你为了给予生命意义或在迎接死亡时,作出的是什么决定,这些都是你必须面对的人的境况。海德格尔虽然没有明说,但似乎暗示了或许所有的哲学都是对死亡问题作出的回应,苏格拉底说所有的哲学都是对死亡的沉思,我们可以这样解释——如果人毋须面对死亡,那么人也不会开展哲思,如果我们都像亚当那样永远生活在伊甸园中,我们只会悠然闲晃,胡思乱想,但决不会思考任何严肃的哲学问题。

布莱恩:有一个我认为之前的哲学没有充分考量,而海德格尔和存在主义者给予正视了的是,我们对死亡的思考会引发忧虑(anxiety)。当我们试图正视我们会死这一事实时,我们感到惊恐万分,这种人面对生命的有限或必死性时的忧虑,成为了存在主义哲学的中心主题之一。

巴雷特:是的,认识到这点很重要我认为对“忧虑”根本和健全的评估是“忧虑”这个概念在现代文化中起起伏伏,数十年前,忧虑一词突然火起来,我记得是因为奥登写了《忧虑的时代》这本书,忧虑似乎一下成了一件时髦的事,这很愚蠢,因为顺着我们刚才关于死亡的讨论,我们知道忧虑无处不在忧虑仅仅是人存在的偶然性中所固有的,浮现到了意识层面上的反应,它完全是人存在的偶然性对我们的干扰,另一方面,另一种现代态度则认为,部分由于我们处在一个技术社会的缘故,我们可以通过支配某些工具,某些药物或其他各种补救手段,我们便想象一定能有一些工具或手段能让我们按一下按钮便消除所有的忧虑,这样一来我们就不用面对和经历忧虑了。我认为这两种极端都一样的不幸,忧虑仅仅是人存在中的一部分,海德格尔说过忧虑有很多种,有些能化为一种平和的对于创造的渴望,如果我们不忧虑,我们便不可能创造,但人却试图逃避忧虑,逃避必死的现实。

布莱恩:这不就引出了存在主义下一个主题——异化吗?我们无视自己存在中令人畏惧的现实,我们不再参与到这些现实中,这也是存在主义哲学家谈论得很多的一个主题。和“忧虑”这个概念一样,“异化”也被那些追热点的作家们滥用了,你同意这个说法吗?

巴雷特:是的,实际上“异化”是个不幸的概念,已经被人们抛弃了,以至于一用到这个词,人们就会说烦死了,但它确实是现代文化中最深刻的主题之一,黑格尔、马克思对此着墨众多,并且也是20世纪文学中的重大主题。事实上,我们的文明拥有如此丰富的处置信息的手段,以至于人们知道什么是入时的,什么是过时的,所以异化这个词被抛弃了,我们把这个词弄成了空洞的陈词滥调,某种意义上这反过来又加深了我们的异化。逃避忧虑的方法之一是不认真对待它,让它轻浮、时髦或异化了又怎样在海德格尔那,异化有着不同的层次,一种层次是人在没有人情味的社会自我中失去自我——一个人把自己埋葬在他所扮演的社会角色中,萨特从海德格尔这儿借鉴了这点,并作了精彩论述

布莱恩:正如华兹沃斯的诗句:“世事纷繁,久远的眼前的;得来失去,耗人心神。”

巴雷特:异化的确是个真实存在的问题,我不得不说我有种感觉,我说得幽默点,我想你能理解:我从天而降,降落在了伦敦,一下子找不着自己了,一切都显得陌生与疏离,我走在街上,周围都是陌生人,但只要再过几天,我可能就习惯了。从根本上说,异化这个词当然意味着你刚才说的

布莱恩:我们到了陌生城市都会有这种感觉,但有一些人会一直感受到这种陌生感,他们是居住在自己皮囊里的陌生人。我们接着谈下一个话题,到目前为止,我们一直在谈论《存在和时间》里的基本主题,我想这会让正在看节目的人立马换台的,这本书处理的是一些非常根本的主题,并且在很深的层次上令人思考,即便没有给出答案,却将问题阐释得一清二楚,这使得这本书具有巨大的价值。然而,和其他许多哲学家一样,在青年时期创立里一门大哲学之后,海德格尔往前推进,并在某种程度上逐渐远离早期的关注重心。比如《存在与时间》是作为原计划的两卷本中的第一卷出版的,但第二卷一直没有面世,所以我们看到的只能是半本书,为什么他没有完成最初制定的计划呢?为什么他后来做了那些出人意料的、无法预见的事呢?

巴雷特:这个问题一直引发人们的争论与猜测,从我最近这几个月在美国得到的资料看来,海德格尔留下了第二卷的手稿,我不知道是否会作为遗作发表出来,我不认为它是可发表的。我自己倾向于认为我已经知道他会说什么了,他已经在他写的关于康德的书里谈到了,但之后发生了研究海德格尔的学者称之为“转折点”的事件。海德格尔感到《存在与时间》似乎过分关注于孤立的个人,这种哲学是人文主义的强力之作,但却没有系统地把握住人类存在的根源。

巴雷特:是的,宇宙。在这个意义上我认为海德格尔是巴门尼德的追随者,这位希腊先哲提出“万元归一”的思想(all is one),人类有史以来第一次将所有存在视作一个整体,必须在我们的思考中与之相连,这是海德格尔写巴门尼德时所写到的,海德格尔感到现代文化所发生的是:我们失去了这些宇宙的根基,我们失去了与整体的联系。

布莱恩:为什么这个现象特别发生在现代文化中?它难道不是人之境况的一部分吗?

巴雷特:从人是一种逃避真理的存在来看,这的确是人之境况的一部分。但我认为它是现代文化特有的原因之一是我们建立了一个更为复杂精密的技术社会,我们比过去的人更多的被人造的框架所包围,我们生活在一个更为复杂的环境中,我们生活在一个越来越人造的环境中。我一到伦敦就禁不住想现在的伦敦和莎士比亚时代的伦敦不可同日而语了,那时的伦敦紧邻着乡村。

巴雷特:后期的海德格尔没有那么系统性了,或者说没有他在《存在与时间》里的那种系统性了,海德格尔后期主要关注的是诗与艺术的问题,还有技术的问题。海德格尔感到在这个时代哲学家的使命之一就是要去思考技术究竟牵涉的是什么。我认为现代思想要么太肤浅,要么不靠谱,就技术这一主题来说的话。一方面你看到人们非常轻率地反对机器,他认为处于目前这个历史节点反对机器毫无意义,很明显我们离不开技术,拿掉技术,整个文明都会崩溃,技术是我们生存的赌注的一部分,博弈的一部分。另一方面你又看到,使得人们普遍认识到,技术还具有极大的可能性,可能会引发许多动荡或造成失业和破坏等等,但人类可能会自己毁灭掉自己的这个看法,突然向我们展示了技术所蕴含的可怕的可能性,海德格尔关切并思索的是在人的历史命运中,人的技术存在的根基何在?技术可能把人引向何方?

布莱恩:那他对诗的关注是如何与他对技术的关注联系的呢?除非他认为它们是对立的两面。

巴雷特:它们是对立的。从当代哲学的其他分支中你能得知,某些哲学家有种倾向,他们将语言当成一种演算,一种工具,能够被操纵和控制——这表明技术思维的一种延伸,甚至统治了整个语言。在海德格尔看来诗是不受意志的摆布,诗人无法用意志力写诗,灵感是自己找上门的,我们作为读者,也不能控制我们的反应,我们只能把自己交给诗,感受诗,海德格尔把文明中的技术中心与浮士德式的意志联系了起来人掌控自然的决心成为了现代文明、现代技术和现代科学的基础,而这是海德格尔所要反抗的。我想这里有必要引用弗朗西斯·培根的一句话:“我们必须把自然置于刑架上,迫使它回答我们的问题”这是一种支持实验的非常戏剧化的说法。然而你停下来想想,即便我们把可怜的、受尽折磨的自然置于刑架上,我们仍必须听取它的回答,我们仍必须让自己能接收到它的回答,我们对自然的扭曲必须服从我们得到的回答。

布莱恩:这确实表明了一种与传统的根本决裂,因为即便是哲学传统内的革命哲学,如马克思主义也想当然的认为征服自然是人之天命。我不得不说,就我个人而言,在为本电视节目做的所有的准备中,让我受益最深的是为这一次讨论所做的准备,我之前对海德格尔不甚了解,刚才讨论到的这么多的海德格尔的真知灼见,这让我很想问你一个问题:为什么其他的哲学家,包括那些非常厉害和有名的人,如A·J·艾耶尔、卡尔·波普尔、鲁道夫·卡尔纳普,会对海德格尔以及他所致力的这种哲学嗤之以鼻?他们在自己公开发表的作品里将至诋毁为胡说八道,是一堆空洞的词藻堆砌。可在我看来,你只要读上不到5分钟,就会发现它绝不是什么词藻堆砌,为什么海德格尔会招来如此多有才之人的轻蔑对待呢?

巴雷特:我不想对哲学的状况作令人反感的评论,不过确实存在某种职业上的曲解,每个人都会有某种看法,使得他会对其他人的看法产生盲点,我认为原因之一是海德格尔的用词是让人不快的,但如果你读的是德文原著的话,他写的是相当通俗易懂的德文,如果你把他的文章同黑格尔的比较的话。

海德格尔的行文清晰明确,但我认为我们也的确在哲学里发现,对某些选词的偏见,你提到了卡尔纳普,我当了好几年卡尔纳普的学生,我对海德格尔的兴趣,部分由于想弄清这场纠纷的由来,海德格尔真有他们说的那么糟吗

布莱恩:巴雷特教授,节目开始时我曾向观众们保证我们会谈到萨特,在我们的节目结束前,我想问你,尽管萨特已经成为当今最著名的存在主义者,也是大多数人在提到存在主义是会想到的名字,但他并不是一位如海德格尔那样富有创见的思想家,不管怎样他的确作出了巨大贡献,你认为萨特对存在主义作出的贡献有哪些特点?

巴雷特:有很多方式能说明这些特点,但我想先做个对比,也许他作出的主要贡献是萨特的那部巨著是在作哲学上的论述,我个人认为他的一些小说和戏剧比他的哲学著述更为重要,但我认同他仍然是位相当有智慧的哲学家。他的最重要的作品是《存在与虚无》,但这本书文不对题,这既不是一本关于存在的书,也不是一本关于虚无的书,萨特对存在没有太多感受,无论你有多么反对海德格尔,你都必须承认人确实拥有各种对存在的感受。而萨特这本书实际上是两种笛卡尔主义的意识上演的情景剧,当然他们是笛卡尔主义者,因为萨特是法国人,每个被逼急了的法国人都是笛卡尔主义者。有两个相互误解的主观主义的心灵,我作为主体,强制地把你转化为客体,而你反过来也这么对待我,于是这种错误表达和错误理解,重复上演着残忍的对话,最后根本无法开展任何真诚的交流。萨特的这本巨作实际上是本关于真诚的书,我想这是法国文学中的一个重要主题,从蒙田到莫里哀,一直到普鲁斯特。萨特最有名也最积极的学说是他对自由的理解,也就是我们作为人拥有绝对的完全的自由,没有什么能阻止我们去

巴雷特:萨特反复强调的一点是通过假装我没有做这些事的自由,我实际上在伪造自己处境的现实,是的,这样我如同站在悬崖边,随时都能把自己推下去,在这个意义上,这种完全的自由是令人晕眩的,像站在悬崖峭壁上的这个比喻,感到晕眩的能够

布莱恩:但萨特用这种戏剧化的方式描绘出了这一事实——现实生活中我们所拥有的选择和现实生活中我们所拥有的自由,在大多数情况下比我们希望面对的要多得多。

巴雷特:除了这点,这也是我认为海德格尔远比萨特有见识的地方,因为当人把自己置于这个如悬崖般抉择的境地时,可能会在这种突如其来中崩溃,仍像以前一样盲目,而在海德格尔看来,自由是非常平静、微妙和柔和的,真正的自由是敞开,让真理发生。大多数人把自己关闭了,在生活中和在与其他人的相处中,我们有各种不容冒犯的地方,但有时候这堵墙把我们关闭了,我们无法让真理发生。后期的海德格尔一直致力于抨击这种造就了整个西方文明的权力意志,抨击这种我们必须统治自然的欲望,还有统治我们的生活或统治其他人的欲望。当你在某种意义上把自己交给它时,你才能真正的理解现实。

布莱恩:总的来说,巴雷特教授,如果你被要求去总结一下海德格尔、萨特和整个存在主义哲学,它们为我们这个时代的人类思想作出的贡献,请问你会说是哪些呢?我们能从它们那得到些什么呢?

巴雷特:我会首先强调它们在学术上的意义,然后是更重要它们对人的意义。从思想史或哲学史的角度来看存在主义带来了我们对19世纪价值的重估,一方面让我们重新认识了克尔凯郭尔,在此之前他几乎不为人知,将他视为一位重要人物。我不知道你是否称他为哲学家,但我认为他对19世纪来说很重要。实际上维特根斯坦认为克尔凯郭尔是19世纪最伟大的作家,维特根斯坦比存在主义者更早地发现了克尔凯郭尔。我认为第二点是它们让人们意识到现代社会越来越“去人格化”,在某种程度上,社会变得越来越庞大且错综复杂,人作为一个独特存在,已经无法被任何框架完全容纳,无论是官僚的还是概念的或是系统性的框架,总有某个部分被遗漏了。我认为这些是它们给我们带来的最有力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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